第284章 进山
同一时间。
赵家那宽敞的院子里,这场透雨刚刚停歇。
顺着红砖大瓦房那排齐整的青瓦屋檐,雨水“吧嗒、吧嗒”地往下砸,在院子当中的青砖地上洇出一滩滩水渍,透着一股开春特有的阴冷。
堂屋里没拉灯绳,光线有些发沉。
赵山河坐在矮马扎上,粗糙的拇指顺着五六式半自动步枪的烤蓝枪管一寸寸抹过去。
屋里飘着一股刺鼻的枪油味,混着半开的木窗外吹进来的潮湿泥土腥气。
这把枪被他拆解擦拭得没有半点凝滞。他单手抓起弹夹,大拇指抠住黄澄澄的子弹,死死往下压。
“咔哒。”
“咔哒。”
十发子弹压得严严实实。
赵山河放下五六式,手掌覆在旁边那把老式栓动猎枪的木托上。
木托早被汗水浸得发黑发亮。
赵山河拉开猎枪的枪栓,凑近枪膛深深看了一眼,又拿起擦枪布顺着枪管缓慢而沉重地通了一遍。
桌上整整齐齐码着几排猎枪弹。
他把黄铜底火一颗颗翻过来看,确认没有半点裂纹和受潮的痕迹,这才用浸了油的粗布把两把枪包得严严实实,分别插进帆布背包和随身的枪套里。
开山刀、短斧、麻绳、火柴、干粮和厚实的止血白布。
没有半点多余的废动作,全被他塞进背包。
黑龙死死盯着那个帆布包,这畜生平时进山打野兔只会欢快地摇尾巴,今天却反常地焦躁。
它两只粗壮的前爪不安分地在泥地上抠挖,喉咙里压着低沉的滚音,背上的狗毛隐隐炸起。
它闻出了主人身上那股毫不掩饰的杀气。
屋檐下的青龙原本趴在破棉垫子上。
它肩膀上被大雷用枪托打的口子还没好利索,缠着厚厚的白布。
看着赵山河扎紧绑腿,它猛地一挣,想要爬起来。
前爪刚一落地,青龙疼得浑身一哆嗦,喉咙里挤出一声痛苦的哀鸣,却还是硬撑着瘸着腿往前蹭。
赵山河走过去,一巴掌按在它宽大的脑袋上,直接把它压回了垫子上。
“老伙计,这回你就踏实在家里歇着。”
赵山河蹲下身,粗糙的掌心顺着它的脖颈重重捋了两下,声音压得很低:“留下,替我看好这扇门。林秀和妞妞在家,连只野猫都不能放进来。”
青龙死死盯着他,不甘心地呜咽着。
旁边的黑龙见状,立刻精神抖擞地甩了甩大脑袋,鼻孔里喷出一股白气,那样子竟有几分得意。
青龙猛地转过头,呲开白森森的獠牙阴冷地瞥了它一眼,吓得黑龙赶紧把尾巴往下夹了夹,立刻老实了。
赵山河眼角极轻地牵动了一下。
堂屋的旧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林秀端着热水盆站在那儿,视线落在那两个沉甸甸的枪套和满地的猎装上。
她只是放下水盆走过来,双手攀上赵山河的肩膀,替他把翻转的羊皮领子理平顺,又把帆布包的粗背带往肩膀内侧死死拢了拢。
女人的手指微微发凉,动作极轻,也极仔细。
“早点回来。”
赵山河低下头,看着面前咬着嘴唇的女人,片刻后,他干脆利落地回了一个字。
“嗯。”
林秀没有再说话,默默退开半步。
赵山河拎起沉甸甸的帆布背包和那把老猎枪,转身大步朝门外走去。
黑龙兴奋地甩了一下大脑袋,立刻贴着他的腿肚子跟上。
可他刚跨出堂屋的门槛,里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又慌乱的小脚步声。
“爹!”
妞妞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连碎花小棉袄的扣子都没顾上扣,光着两只白嫩的小脚丫,踩着冰凉的泥地就从里屋跑了出来。
林秀脸色一变,连忙伸手去拦:“妞妞,地上凉!”
可小丫头跑得极快,像个小炮弹一样直接扑到了赵山河腿边。
她两只小手死死抱住赵山河结实的大腿,小脸紧紧贴在他满是刺鼻枪油和皮革味的裤腿上,仰着头定定地看他。
那双大眼睛红通通的,眼睫毛上还挂着泪珠,显然是早就在里屋门缝里偷偷看了很久。
“爹,你又要进山?”
赵山河低下头,看着腿边这个还没自己大腿高的小肉团。
他攥着长枪的粗糙大手微微顿了一下,手背上的青筋极快地跳了两下。
妞妞把他的裤腿抱得更紧了,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哭腔:“你是不是要去打大虫?”
堂屋里一下死静。
林秀站在旁边,本就发白的嘴唇颤了颤,却什么都没能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