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宝剑与狗系统
英国冬令时晚上时间九点,对应着国内早上五点,外事人员老周一个电话打回去,值班的领导听完需求,二话没说披上大棉袄就翻开电话本打电话。
几个号码拨出去,天亮之前就把能联系上的老师傅名单拉了出来。北京的沈师傅,龙泉的汤师傅,还有两位专做刀剑装具的老匠人,全接到了通知。
立刻在家等候,有人送他们去最近的机场,带最好的料,这是政治任务。
那么问题来了。
什么是最好的料?王旭东让老师傅自己拿主意,可这几位老师傅心里清楚,一把剑能被称为最好,材料上无非就那几样。
陨铁、镔铁、百炼钢。
先说陨铁。
人类最早使用的铁器,不是从矿石里炼出来的,是从天上掉下来的。陨石坠落穿过大气层时,高温摩擦等于天然炼了一回钢,落地后的陨铁是天然的铁镍合金,硬度比纯铁高出一截,耐腐蚀性也强得多。
商朝的人就已经懂得把陨铁锻打成兵器的刃部,77年北京平谷刘家河出土的商代铁刃铜钺,刃部就是陨铁做的,至今还搁在国家博物馆里摆着。
陨铁剑这东西稀罕到什么程度?全世界现存的纯陨铁剑不超过五把,中国境内目前已知仅有一把,重约四公斤,长近一米。
物以稀为贵,这是骨子里的稀罕。
但这东西有个短板,成分全靠天定,含硫、含磷这些杂质控不住,熔点比普通钢铁高,锻打的时候稍不留神就裂。
再说镔铁,这是古代对外来优质钢材的统称,原产波斯、印度一带,南北朝时期传入中国。
镔铁表面自带天然花纹叫旋螺纹、芝麻雪花纹,用金丝矾一腐蚀就显出来,做成的刀剑吹毛断发。
有多贵?按明代会典的折价比例,一把西域进贡的镔铁大刀抵得上167把日本刀。
镔铁在中国古代刀剑史上是名副其实的奢侈品,价与玉等。但问题是镔铁是外来料,拿来做华裔家族传承佩剑,根子上就不太对味。
还有百炼钢。这是本土的顶级工艺,春秋晚期就有了。
把块炼铁反复加热折叠锻打,像揉面团一样把杂质和气泡挤出去,让碳分子分布均匀,锻到最后钢面会自然形成流水纹、云纹。
锻的次数越多,钢质越纯净。74年临沂出土的东汉环首刀,刀身上刻着“卅湅”二字,意思就是折叠锻打了三十回。
百炼钢做出来的剑刚柔并济。
东汉的剑能弯到首尾相触,一松手又弹回去。
可王旭东这把剑要的不是刚柔并济,是分量。册封大典上佩的,是要传家的,这把剑往那儿一摆,不需要能弯能弹,它需要的是够硬、够稀罕、够有来头。
陨铁是天上的东西,古人管它叫天铁,觉得它是祥瑞,有灵性。
一个被英国王室破格册封为世袭公爵的华裔,挎着一把从天上掉下来的铁打的剑走进温莎城堡。
这把剑不用开口,往那儿一摆,就替他把他不想说的话全说了。
“陨铁,就陨铁,人手不够就随你们挑,一定要做出来,再次重复,这是政治任务。”
几个师傅是中午到龙泉的,刚吃完午饭两辆军用卡车就停在了龙泉汤师傅的工坊门口。
掀开帆布,十几个木头箱子在车斗里,箱子上全贴着封条。打开一看,大大小小的陨铁料子,灰黑色,掂在手里比普通铁块沉了不少,最大的有脸盆那么大,小的跟拳头差不多。
汤师傅绕着箱子转了一圈,拿手背蹭了蹭鼻子,扭头跟沈师傅说:“国家这回是真下本钱了。”
沈师傅蹲下来从箱子里摸出一块料子,对着窗户透进来的晨光看了好一阵,翻来覆去地看,又拿指甲在表面刮了刮,才开口:“先分类。铁陨石、石铁陨石、石陨石,各归各的。石陨石含铁量太低,直接淘汰。”
几个徒弟七手八脚把箱子卸下来,料子在长条桌上摊了一片。
汤师傅挨个拿磁铁往上凑,磁铁吸得住的算铁陨石,吸力弱的算石铁陨石,完全吸不住的直接搁一边。分完类一数,能用的连一半都不到。
他大手一挥,“不够。”
接着他把怎么分类告诉领头大校,让他们分好了再送来。
大校点头记下,转身出去安排。
几个徒弟把能用的料子挑出来,在长条桌上按大小排开,回头还得一块一块进炉试。
这是最折腾人的环节,陨铁成分全靠天定,每换一块料子,炉温都得重新摸一遍。
高了裂,低了不化,能用的火候窗口极窄。
头几块进炉试打,全废。
再试,再废,把送来的陨铁全部过了炉,没一个能用的。
第二天一早,又开来三辆军车,这回里面没箱子了,全部都是能试的陨铁。
这里面调动的人力物力财力,几个师傅看的直咂舌。
炉膛里的火重新烧起来。头几块料子进了炉,几个老头轮流盯着,炉温从八百慢慢往上拉,拉到一千二,夹出来往砧台上一搁——不出意外,裂了。
换下一块,又裂。再换,墙角的废料堆又高了半尺。
两个老师傅带着徒弟直接两班倒,白天黑夜连轴转,工坊里的锤声就没停过。
徒弟们轮流抡大锤,胳膊肿得抬不起来,掌心磨出血泡,破了结痂再磨破。淬火槽里的水温每隔一小时就得测一次,高一度低一度都影响剑条的内应力。
废了多少料子谁也没数,墙角的碎块堆成了小山,每一块都是天上掉下来的东西,搁在外头随便哪块都够收藏家当宝贝供着,在这里就是废品。
外事干部守在工坊角落里,隔几分钟就看一眼墙上的挂钟。
时间不多了啊!
他还不敢催,手心全是汗。
打不出来,就是政治事故,后果不堪设想!
挂钟的钟摆一晃一晃,锤声每停一下他的心就揪一下。
直到离册封大典还剩三天,沈师傅守在炉前,把一块料子夹出来往砧台上一搁,先轻后重,八十,八十。
这块料子一上手,感觉有了。
沈师傅调整好呼吸节奏,一下一下砸,不知道多少下八十又换汤师傅,汤师傅砸完八十累的眼睛发花,沈师傅又接过开始四十,四十,累了再换。
徒弟们想帮忙,都被撵滚蛋!
两位师傅说,“这辈子也就能铸这一把绝世好剑了,你们该干嘛干嘛去。”
两个老头子就这么来回倒班,越砸眼睛越亮,越砸越精神。
成了!
淬火,嗤一声白烟腾起来,等烟散了凑到灯下一看,淬火面上隐隐约约透出一层极淡的流水纹。
剑条全长一百一十公分,剑身八十公分,剑柄二十公分,刃宽四公分,一点八公斤。八面汉剑制式,剑身八面研磨,每一面从剑脊到剑刃的线条干净利落。
两个师傅举着剑条对着灯光翻来覆去看了好一阵,才喘着粗气哑着嗓子说了:“成了,成了啊!”
汤师傅扭头冲金石师傅喊了一嗓子:“快刻铭言,一定要小心,刻废了我打死你!”
“你们就放心吧,我的手艺能废?”金石师傅哼了一声夹起剑条就固定在软木架上,拿出全套錾刀,对着灯光先在剑身上用极细的墨线打出格子。
接着,拿出早就记死的图纸又看一遍,拿起簪子就开干。
剑身一面刻中文铭言“星起于晏,旭日始旦”八个篆字。
下面刻“星晏王氏公爵世家”,再下面刻一行小字“公元一九九二年”。
剑身另一面刻拉丁文“in aurora resurgimus”。
每一笔下去,深度误差不能超过十分之一毫米,浅了显不出,深了伤剑身。
篆书的笔画转折要圆中带方,方中带骨,錾子走得慢了线条会抖,走得快了收不住。
拉丁字母的直线弧线跟篆书完全不是一个路子,老师傅刻完中文,换了最小号的三角錾子,对着放大镜一笔一笔勾,字母间距要匀,字脚要齐,刻错了整把剑就废了。
他刻一个字停一下,重新对一遍墨线,再刻下一个字。全文总共刻了整整刻了19个小时,最后拿放大镜挨个检查了一遍,才累的放下錾子。
装剑鞘的师傅立刻过来取走剑条,现场刨剑鞘。
剑鞘用的是金丝楠木,这是部里从故宫调来的老料,木纹里含着金丝,刨花卷出来散了一地的清幽木香,弧度贴着剑身走,严丝合缝。最后珍珠鱼皮蒙上去,大漆上了十几道,现场烘干,顶级质感。
而在这几天里,装具那边的工作早就在同步进行了。
护手、剑首、鞘口这些鎏金老银配件早在前几天就对着图纸錾刻好了,金狮的鬃毛一丝一丝剔得根根分明,白头鹰的翎羽脉络流畅,星弧绕着六芒星一圈一圈往外铺。
剑鞘做好开始一样一样往上装,打磨好的祖母绿翡翠嵌进鞘口、护手和剑首,嵌进去咔哒一声卡死,纹丝不动。
最后一步,剑身插进鞘里,严丝合缝。
现场所有师傅挨个检查一遍,签字确认没问题,一旁等得快要急疯了的外事干部立刻装盒贴封条,抱着就往外跑。
专车专人,送到机场,专机直飞伦敦。
就在同一个夜里,王老头坐在自己房间的床边,手里捏着根针,正跟一块海绵垫子较劲。
他一辈子没拿过针线,这会儿眯着眼,针脚走得歪歪扭扭,线头还打了好几个疙瘩,但每一下都戳得很认真。
按英国王室的礼仪,册封的时候孙子得单膝跪地。
他越想越来气,自己孙子长这么大还没跪过他,头一回跪就要跪你个英国老太太?
啥玩意儿啊,你脸真鸡脖大!
他把垫子缝好,塞进孙子手里,脸绷得紧紧的,也不解释,只说了句:“垫右膝盖上,别让石头地硌着。”
王旭东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块缝得歪歪扭扭的棉垫子,又看了看老头子那张板得一丝不苟的脸,轻轻说了句:“知道了,爷爷。”
十三个小时的飞行,外事干部全程没合眼,双手搭在锦匣上不敢松。嘴里一圈火泡。
离册封大典还有四个小时,锦匣平平安安搁在了肯辛顿庄园的客厅里。
王旭东此时正抱着一只六个月大的纯黑英短和家里人有说有笑的聊天。
猫浑身乌黑油亮,没有一根杂毛,鼻子和脚脚也是全黑,就一口牙是白的,跟黑哥们似的。
它蜷在他臂弯里半眯着眼,尾巴尖搭在王旭东手腕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
长得嘛,很敦实、大块头、圆脸、金黄眼,看着就稳重,有一种很“贵族、教父”的感觉。
苏清晏时不时伸手摸摸猫的脑袋,指尖从耳朵根一路顺到尾巴,猫便歪过头蹭她的掌心,还打着呼噜。
它的大名叫“黑宸”,小名叫咪咪。
官方登记在册的身份是“星晏王氏世袭公爵府御用守宅御猫”。
这是一只有编制的猫!
为此,王三一在家族总管办里多加了一本册子,专门记录它的血统、疫苗、体重和每日巡视庄园的路线。庄园里的佣人见到它要驻足避让,各国贵族登门拜访时,也得对它微微颔首示意。
这都是规矩。
此时看见外事人员风尘仆仆的送来传承宝剑,王旭东立刻把猫往地上一扔,腾地站起来,三两步上前接过锦匣,打开锁扣,掀起盖子。
匣子一开,他愣住了。
只见剑鞘玄黑如镜,祖母绿嵌在鞘口泛着幽光。剑身抽出,流水纹在灯下隐隐约约,铭文錾刻入骨,笔笔清晰。他拿拇指在剑刃上轻轻一刮,指尖刚碰到刃口就缩了回来,深吸一口气,大喜:“好!好宝贝!”
苏清晏走过来接过剑,单手提了提,加剑鞘大概五斤出头,分量压手但不笨重。她抽出剑身,翻过来看另一面的拉丁铭文,看着看着手指就不自觉往贱人上凑。
王老头在旁边一直盯着呢,眼疾手快一把拦住:“宝贝孙女诶,这可摸不得。”
说着,他就顺手拿了过去,一寸一寸抚摸剑鞘,抽出剑身目光从剑脊慢慢往下移,看那个“王”字,他喉结滚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深吸一口气,他把剑捧起来,让张芝廷、陈田英、王建国、张英挨个过来看。
王老二眼馋了半天,凑过来想伸手拿,王老头的眼睛立刻斜了过去。
碍于亲家在旁边坐着,他给老二留了脸,只哼了一声,但那道斜过来的目光已经把话说得明明白白——要搁平时没有外人在场,“你也配摸”这四个字早就砸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