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 黑眼圈
史密斯越看,脸色越凝重。
每个工人的动作都被压缩到了极致。
抓起零件。
放进卡槽。
拧紧螺丝。
推给下一个人。
没有多余动作。
也没有闲聊走神。
这就是陈才从后世拆出来的流水线办法。
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
一个人只干一件事。
做错立刻返工。
干得多,就多拿钱。
再加上计件工资五分钱的刺激,这帮穷怕了的工人,手速一个比一个快。
一个微型收音机,从第一道裸板,到最后扣上黑亮外壳,不到两分钟就能下线一台成品。
流水线尽头的检验框里,黑压压的成品已经堆成一座小山。
一个西德助理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
“我的上帝……”
“这种纪律性,比斯图加特的兵工厂还可怕。”
史密斯没有接话。
他快步走到质检台前,随机抓起十台收音机。
啪。
第一台打开,广播声清晰响起。
啪。
第二台,也一样。
第三台。
第四台。
一直到第十台。
没有杂音。
没有接触不良。
旋钮也没有松动。
质检员站在旁边,腰杆挺得笔直,眼里却藏着一点压不住的得意。
史密斯慢慢放下最后一台收音机。
他沉默了几秒,转头看向陈才。
这一次,他眼神里的轻视少了很多。
“陈厂长。”
“我收回刚才在门口的无礼言论。”
“你们确实拥有一支不可思议的生产队伍。”
“五千台订单,没有问题。”
王特派员悬着的心刚要落地。
史密斯话锋忽然一转。
“不过,我听说你们还在搞双卡录音机的自主研发?”
他扶了扶金丝眼镜,语气重新变得谨慎。
“高精度内部结构,不是靠人工速度就能解决的。”
“磁头、机芯、双向电机,都需要精密加工。”
“如果你们没有足够的重工业支撑,录音机合同,我没法签。”
王特派员的心又提了起来。
这话没毛病。
收音机可以靠流水线拼效率。
可录音机不一样。
那玩意儿结构复杂,精度要求高。
没有几百万的进口机床,很多零件根本做不出来。
然而陈才只是淡淡一笑。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跟我来。”
陈才带着这群外宾离开喧闹的车间,来到一号无尘实验室门前。
大门推开。
里面安静得几乎能听见电流声。
光洁的水泥地被打扫得一尘不染。
灯光明亮。
三台庞大的西德西门子数控机床,正稳稳矗立在中央。
机器运转声很低,平顺得不像旧设备。
吴教授和李教授戴着老花镜,正趴在控制面板前,输入一行行复杂代码。
史密斯刚踏进门,眼睛就盯住了那三台机器。
他快步走过去,看了一眼铭牌,脸色顿时变得古怪。
“这……”
“这是我们西德前几年出口给日本的淘汰设备?”
他一眼认出了型号。
“这批机床的主轴误差早就超过了零点一毫米。”
“你们用这种旧机器做精密零件?”
语气里又有怀疑。
但这一次,他不敢直接嘲笑了。
陈才走到李教授身边,拿起一块刚铣好的双卡录音机高压磁头底座,递给史密斯。
“查一下误差。”
史密斯狐疑地接过底座。
他从口袋里掏出随身携带的游标卡尺,卡住两端。
看了一眼刻度。
他的手顿住了。
再看一眼。
史密斯的呼吸都停了一拍。
“零点零一毫米?”
他失声道:
“不可能!”
“这台旧机器怎么可能做到这种精度?”
李教授推了推老花镜。
他抬起头,用一口极流利的德语开口。
“日本人的伺服电机确实老化了。”
“但我们重新修改了逻辑算法。”
“在底层控制里加入反向补偿偏置。”
“只要计算足够快,机械磨损带来的误差,就能被提前抵消。”
话说得很平。
没有炫耀。
也没有挑衅。
可史密斯却半天没接上话。
他低头看了看那块磁头底座,又看了看机床铭牌。
最后,目光落到两个穿着旧棉袄的中国教授身上。
那一刻,他脸上的轻慢一点点收了回去。
连淘汰的旧机床,都能被这些中国人改出顶级精度。
那还有什么技术壁垒,是他们一定跨不过去的?
史密斯深吸一口气,猛地转身看向陈才。
“陈厂长!”
“不仅是收音机。”
“我要提前拿下你们双卡录音机的全欧洲独家首发权!”
“违约金,我愿意再翻一倍!”
年轻翻译激动得手都抖了。
王特派员更是死死咬住后槽牙,才没让自己当场笑出声。
血赚。
这回是真血赚。
陈才只是微微点头。
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
仿佛这一切,早就在他的计算之中。
就在这时,丰台厂大门外,传来一阵刺耳的刹车声。
一辆吉普车停下。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毛料干部服的大胖子从车上挤了下来。
正是前阵子卡了丰台厂塑料原料的塑料二厂孙厂长。
他听说今天有外宾来丰台厂考察,特意跑来看笑话。
在他想来,陈才没了二厂的原料,外壳都做不出来。
今天外宾一来,看到停工断料的破厂房,肯定当场翻脸。
到时候,王特派员一发火,陈才还能有什么好果子吃?
孙厂长满脸得意地走进厂区。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等会儿该怎么说。
“哎呀,陈厂长,你早说缺原料嘛,咱们兄弟单位,也不是不能商量。”
可他刚绕过办公楼,笑容就僵在了脸上。
车间外,黑亮的收音机外壳堆得整整齐齐。
一排排成品从流水线上下来。
工人忙得热火朝天,哪里有半点停工的样子?
更要命的是,那个刚才还拿手帕捂鼻子的西德商人,此刻正握着陈才的手,脸上的笑比翻译还热情。
孙厂长脸色刷地白了。
两条腿像灌了铅,硬是钉在原地。
不可能。
这绝对不可能。
他明明已经掐断了丰台厂所有正规塑料原料。
他们到底从哪弄来这么多外壳?
而且这外壳,看起来比二厂供应的还要好!
陈才透过实验室玻璃,看见门口那个脸色惨白的胖子。
他只是冷冷扫了一眼。
嘴边带出一点淡淡的笑意。
卡脖子?
孙厂长恐怕还没想明白。
他卡住的不是陈才的命门。
是他自己最后那点好日子。
好戏,才刚刚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