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最后的信
入冬以后,苏清颜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
褥疮手术的伤口愈合得很慢。她的皮肤像是失去了再生的能力,新肉长到一半就停了,边缘总是泛着淡淡的灰白色。主管医生换了两种外用药,又加了一次清创,但效果都不理想。她的胃口几乎没有了,每天勉强喝几口粥,有时候护工把勺子递到嘴边她张嘴接了,嚼两下又吐出来,说实在咽不下去。体重掉到了八十斤出头,手腕上的骨头支棱着,输液时针头扎进去要找好几次血管。
护工每天给她擦身的时候都不敢用力,怕一用力就把她骨头碰碎了。苏清颜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管,脸上没有痛苦的表情,也没有恐惧。就是平静——那种已经把所有该交代的都交代完了、所有该等的都等到了、只剩下最后一段路要慢慢走完的平静。
主治医生把护工叫到办公室,关上门,话说得很短。他说病人的多器官功能已经开始出现衰竭的迹象,接下来的治疗只能以减轻痛苦为主,让她尽量舒服一点。护工问还有多久,医生说可能撑不过这个冬天。护工在走廊里站了很久,她把后背靠在墙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惨白的日光灯,把眼眶里的东西逼回去。然后她去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对着镜子拍了拍自己的脸,推门进了病房。
苏清颜靠在床头,背后垫了三个枕头。她的头发已经剪短了,方便打理。她看着护工走进来,等护工在床边坐下,她先开了口。
“医生说什么了。”
护工低着头给她削苹果,削到一半手指上沾满了汁水。她说没说什么,就说最近天气冷,注意保暖,别感冒。苏清颜看着她把苹果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刀法比平时慢很多。
“你每次撒谎的时候,”苏清颜说,“切苹果的块都比平时小。”
护工的手停在半空中。苹果块从刀尖上掉下来,落在盘子里滚了一下。她抬起手背抹了一下眼睛,把脸别过去。
“你别哭。”苏清颜说。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我还有事要你做。”
她让护工把床头柜的抽屉打开。抽屉里面有她一直放着的那沓信纸,淡黄色的,印着浅灰色的格子。还有那支笔——笔帽已经裂了一道缝,用透明胶带缠了两圈。她让护工把信纸摊在小桌板上,把笔递给她。
她的手已经没有力气了。笔杆夹在拇指和食指之间,虎口上的肌肉早就萎缩了,夹一会儿就开始抖。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写。第一个字就歪了,撇捺都拖出了不该有的尾巴。她停了一下,把那个字划掉,在旁边重新写。护工想帮她托着手腕,她摇了摇头,把左手也抬起来,两只手一起握住笔杆,一笔一画地往下写。像小孩子学写字一样,横平竖直,收笔的地方顿得很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