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十年
十年后。
风刃工作室已经不在那个旧厂房里了,搬到了城郊一个自建的独院。院子很大,前院停着待调和待交付的车,后院是员工休息区和一间小小的调校实验室。车间扩了三倍,设备换了一茬又一茬,但墙上挂着的还是那块旧招牌——“风刃”两个字,毛笔写的,褪了一点色。招牌旁边还是那张黑白照片,苏敬山穿着老式工作服,笑得憨厚。
江叙白四十三岁了。鬓角多了几根白头发,但背还是挺的,手还是稳的。他每天还是第一个到车间,先把师父照片前的香炉里点上三支沉香,再挨个工位转一圈。徒弟们都知道他这个习惯,没人敢比他晚到。最早那批徒弟现在已经能独当一面了——小周成了技术主管,管着车间里二十来号人。林浩负责调校方案审核。孙磊手还是笨,但做事实在,被江叙白安排去做了质检——就是专门找茬的活儿。新来的学徒背地里叫他黑脸孙,说无论调得多好都能被他挑出毛病来。江叙白说这就对了,师父当年比我更严。
风刃已经是国际顶尖的调校品牌了。和三家世界级的超跑厂商签了长期技术合作协议,每年都有海外客户专程飞过来请他们做定制调校。但他还是老规矩——每年秋天出一本手写的调校参数手册,用钢笔写的,表格都是自己画的。小赵说可以排版打印,他说手写的顺手,师父当年就是这样教的。小赵不劝了,只是在每本手册复印之前先拍张照存起来,怕哪天原件被机油泡了。
楚安禾的星芒俱乐部也越做越大。会员遍布全国,总店搬到了市区一栋三层小楼里,但她还是习惯每周去风刃待两个下午。江叙白给她在办公室留了张桌子,她就在那里处理俱乐部的事务,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院子里停着的那些车。
两个人是行业内的模范夫妻。这个词是楚安禾自己先笑的。有一次记者采访叫她模范夫妻代表,她挂了电话转头就跟江叙白说,你知道什么叫模范夫妻吗,就是吵架的时候别人不知道。江叙白说我们吵过吗。她想了想,说好像就为了念恩小时候半夜不睡觉的事吵过一次,后来你抱着她在客厅转了半宿,我在卧室里听着脚步声就消气了。江叙白说那不是吵,那是商量。楚安禾看了他一眼,说你管半夜两点我冲你吼叫商量。他说结果不是商量好了吗——轮流哄。楚安禾拿靠垫打了他一下。
念恩十五岁了,上高一。
她遗传了楚安禾的五官和皮肤,白净清秀,笑起来有一个浅浅的酒窝。但眼睛和性格像江叙白——看东西的时候特别专注,眉头微微皱着,不爱说话,但动手能力极强。小时候那个抱着熊在沙发上听故事的小不点,现在能徒手拆一个变速箱再装回去,螺丝一颗都不会多。她八岁那年第一次摸扳手,是因为她的小三轮车刹车失灵,她爸说等周末修,等不了,自己翻出工具箱照着爸爸修车的样子蹲在走廊里拧了半天。江叙白回来的时候她已经把刹车线调好了,手上全是机油,脸上也蹭了一块。她说爸爸你看,修好了。
江叙白没有说话,走过去蹲下来检查了每一个螺丝的力矩。然后他站起来,把手套戴在她手上。
“旧了,”他说,“明天给你买副小的。”
从那以后念恩就成了车间的编外成员。放学以后和周末,她不去逛街,不去看电影,穿着校服就往车间跑。楚安禾说你女儿能不能有点女孩子的样子。江叙白说她喜欢就行。楚安禾说你就惯吧。说完了,又去给女儿买了两条新围裙,一条深灰一条藏蓝,说机油溅到衣服上洗不掉,穿这个挡着点。
念恩长得很快,从蹲在爸爸旁边看,到能递工具,到能独立做一些基础保养,再到能跟小周讨论参数——前后也就几年工夫。她学东西快,但不是那种聪明的快,是认真。江叙白教她的时候从不简化任何步骤,师父当年怎么教他的,他就怎么教她。先看十遍,再做十遍,做错了不给改,让她自己找原因。念恩五年前第一次调错点火提前角,他把她的作业打回去重写,她咬着牙擦了重来。第二遍交上来的时候他在纸上画了个圈——过了。她把那张纸叠好收在书包夹层里,回家以后跟妈妈说这是个圈,不是勾。楚安禾说那你骄傲什么。她说爸爸从来不画勾,画圈就是最好的意思。楚安禾看了一眼书房的方向。江叙白正站在窗前翻一本旧笔记本,没听到她们的对话。
有一天下午,车间里只有他们父女俩。江叙白坐在工作台旁边翻一本旧笔记本。念恩趴在旁边写作业,写到一半把笔一搁,趴在桌上侧头看他。
“爸爸。”
“嗯。”
“你教我的那些,都是谁教你的。”
江叙白的手指停在本子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把笔记本合上,封面已经很旧了,边角卷起来,上面有师父的字迹。
“我师父。”他说。
“他叫什么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