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帐房先生的秘密
  夜已经深了,詔狱走廊里的火把烧得噼啪作响,偶尔有火星子溅落在地面的水渍里,发出嗤的一声轻响。
  沈炼靠在墙上,闭著眼,脑子里却一刻没停。
  从孙狱卒记忆中提取到的信息像一团乱麻,缠在他的神经上,疼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头疼从酉时持续到子时,半个时辰的剧痛之后是绵绵不绝的钝痛,像有人用钝刀在他太阳穴上来回磨。但他不能停下来——那些记忆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模糊,像潮水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痕跡,风一吹就散了。
  他必须反覆“回放”,反覆固化。
  孙狱卒记忆里那些关於丁字號牢房的片段,是最有价值的。沈炼像拆解一台精密仪器一样,把这些碎片一块一块地拼起来。
  沈炼一夜没睡。
  他咬著牙,强迫自己不去想那疼痛,把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回放”孙狱卒记忆里那些卷宗內容和偷听到的对话上。
  黑暗中,那些数字越来越清晰。
  孙狱卒偷看的卷宗上写著——嘉靖三十六年,白银十二万两。嘉靖三十七年,白银十八万两。嘉靖三十八年,白银二十三万两。嘉靖三十九年,白银三十一万两。
  每年递增。严世蕃的胃口,一年比一年大。
  沈炼闭著眼,像前世在图书馆翻微缩胶片一样,一帧一帧地回放孙狱卒的记忆。那个老卒在值房里一页一页地翻著从南京移送过来的案卷,火光照在他脸上,法令纹比平时更深。案卷上不仅有数字,还有一张密密麻麻的利益网络——
  南京工部负责虚报工程款,南京户部负责做假帐平帐,徽州汪氏商號负责走货,扬州盐商何氏负责洗钱,杭州丝绸商吴氏负责打点浙江官场。
  五条线,各司其职,环环相扣,从东南地区的各个角落伸出来,最终匯入一只巨大的手掌:江西分宜,严氏祖宅后山的私库。
  而案卷的核心人物,是一个姓钱的帐房先生。孙狱卒在翻阅时,嘴里无声地念著“钱德厚”这个名字,念了好几遍。案卷上写著,此人经手严世蕃在东南的所有往来帐目,是这张网的“总枢纽”——每笔银子从哪儿来、到哪儿去、经过谁的手、留下多少利润,全在他手里。
  每年,超过五十万两白银从这里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