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我帮你内推
夜晚十一点半,众人散场。王建和他手下那几个业务经理摇摇晃晃地下了电梯,叫了代驾在楼下等。许峰自己开车——他把王建扶上车,关好车门,然后转过头冲王淮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的意思大概是:你今晚做得不错。然后他拉开自己那台老款凯美瑞的车门,发动引擎开了出去。王淮看到那台车后窗上贴着的一张褪色的贴纸——"远洋启航1999年度安全驾驶员",已经很模糊了,但形状还在。
王淮扶着墙,站在走廊里。走廊里的感应灯在他头顶自动亮起,把他一个人的影子印在暗红色的地毯上。等到最后一个人也消失在电梯口,他忽然捂住嘴,跌跌撞撞地冲进了走廊尽头的洗手间。
门"砰"地关上。
翻江倒海。
他在洗手间的水池里吐了大概有五分钟。身上那股从海港酒家延续到这里的豪气,在这个只有小便池抽水声和排气扇闷响的狭小空间里被卸得干干净净。半斤茅台加上包厢里的轩尼诗和啤酒轮番上阵,他纯粹是靠意志扛住了前面那几个小时。现在意志一松,胃就开始揭竿造反。
吐完之后他扶着水池边缘大口往回喘气。镜子里的人眼眶发红,下巴还在滴水。深蓝色衬衫的领口湿了一大片。
一只手从后面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宋薇薇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洗手间门口。她的高马尾有点松了,但脸上那层淡淡的妆容依然保持着干净。她手里拿着一瓶还没拧开的电解质饮料——是蓝瓶的那个牌子,便利店卖八块钱一瓶。
"你怎么还没走?"王淮从镜子里的反射看着她,声音沙得像砂纸擦铁皮。
"我看你出来的时候走路的步幅和进门时差了至少百分之三十。小淮子——你从高二那年运动会跑完三千米之后连路都走不了,也是这个姿势。"她拧开电解质饮料的瓶盖,把瓶子递给他。动作没有任何暧昧,就是给老同学递一杯水。
王淮接过瓶子,灌了好几口。微甜的电解质液体把喉咙里的灼烧感压下去了大半。他靠在洗手间冰凉的瓷砖墙面上,闭着眼睛呼吸——四步一吸,三步一呼的跑步呼吸法开始自动接管他的呼吸节奏。
"你到底在这里干嘛?"他低着头问,"你家境不差,学艺术的研究生——跑来体验生活?这也太别致了吧,宋薇薇。"
宋薇薇靠在洗手间门框上,双手抱胸。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长袖丝绸衬衫,衣襟收进白色的阔腿裤里,脚上是一双中跟细带凉鞋。灯光下,她的高马尾发尾微微卷起,眼角有一层淡淡的、需要凑近才能看到的眼妆——不是包厢里其他女孩那种浓烈款。
"你说对了。就是体验生活。我的毕业作品做了一个关于'都市夜场女性的非虚构影像'的研究,导师说既然要做当代题材不如直接进来实践。这家店的老板是我导师的朋友——我现在在这里的身份,并不只是纯粹的部分。但我每周只来两次,其余时间还在做自己的创作。这件事说来话长,但你放心,我不会给你惹麻烦。"
"你给我惹麻烦?"王淮笑了一声——笑声很轻,在抽水马桶的背景噪音里几乎听不出来,"今晚是我在给你添麻烦好吧。没有你——那几个回合我可能就倒了。不对——最后那瓶水和你挡的那口轩尼诗……我得谢你。"
"那你现在就欠我两顿了。小学毕业饭那次你抢了我的冰淇淋,欠我一顿。现在加一顿。"她勾起嘴角,扳动手指数着旧账。
"你还记得那个冰淇淋?"
"小淮子,我记得你的事多了。比如你当时还以为能找我帮忙追黄婧怡呢——后来呢?和她结婚了?"她依然保持轻松,但那双眼睛快速扫过他的脸——王淮知道她在观察自己提到"黄婧怡"时脸色的变化。这是宋薇薇的老习惯了:她用开玩笑的态度试探敏感话题,但她的眼神从不骗人。
王淮的呼吸停滞了一秒。不是因为她提起了黄婧怡——而是因为"她以为他现在的婚姻是成功的"。宋薇薇断了大学期间和他的联系,他们高中毕业之后就是各走各的路。在她的视角里,王淮和黄婧怡就是中学时懵懵懂懂的青涩好感最后修成正果。
他不想在这个酒气冲天的洗手间里讲半年前那些事——骗局、粉切黑、同妻情人、午夜被撬的门。于是他选择了最安全的回答。
"我跟她现在——不太方便说。"
宋薇薇没有追问。她只是看着他——那个眼神里有一种只有认识了十几年的人才会有的读懂。就是"我知道你有事但你不说我就不问,不过你要知道你可以跟我说"的那种读懂。
"行。我不问。不过——"她从包里拿出手机,快速打了一行字,然后王淮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加回来了。刚才在包厢里为了不穿帮我把你的微信临时改了个备注。现在改回'小淮子'了。你最好别删。我可不想再过几年在另一个地方又碰到你,然后发现你删了我。"她说话时挑了挑左边的眉毛,那个招牌小动作带着一如既往的老同学式亲昵。
王淮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熟悉的头像——一副油画棒画的简笔小人,头上有两个尖耳朵——那是高中时宋薇薇画给他看的,说这就是"小淮子"。
他笑了一声。这一次的笑声比刚才在包厢里所有笑容加起来都更真实。
"开车吧。我送你。"他说。
"你确定你还能开车?"宋薇薇指了指他晕乎乎的状态。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代驾卡片,"刚才来之前我从领班那里拿了一张名片。这附近最好的代驾,专门送喝了酒的码头人。早就不可能自己开了。"
十五分钟后,代驾小哥开着王淮的路特斯从码头附近安静地拐出。宋薇薇坐在后排陪着王淮——她自己的车明天会来取,今晚先蹭他的后座。她的后脑靠在车窗玻璃上,高马尾被压得歪了一点,但嘴里还在念叨。
"对了小淮子,我刚才在包厢里有些话还没来得及跟你说。你的胃不太好——我听到你跟人聊天时说每天都喝美式,还空腹。这不行。你以前高中的胃就不好,那时候你还经常忘记吃早餐。"
"你怎么知道我现在胃不好?"
"刚才在包厢里我扶你的时候看了一眼你的手掌——大鱼际发暗,胃经不通。"她说着又补了一句,"别不信,学艺术的研究生刚学完中医脉诊课——虽然以理论为主,但观察面相和掌色还是靠谱的。"
王淮无奈地靠在座椅上:"你到底是学艺术的还是学半个中医的?"
"兼修。"她说这两个字时的语气,跟她今晚在包厢里面对王建那帮精明的生意人时滴水不漏的状态一模一样。
代驾把车停在滨海中心公馆地下车库入口。宋薇薇扶他下车时,王淮忽然站直了身体,用已经清醒了三分之二的眼神看着她。他想到了一件事——王建今晚口头答应了,但口头承诺在生意场上能不能落定,取决于第二天早上他够不够清醒,能不能及时跟进。
"明天早上别忘了打电话给王建。不然今晚白喝了你。"他正要开口说这个,宋薇薇先说了出来,她松开他的手臂,退后两步,"我帮你回忆一下——王建今晚说了'喝多了不谈生意,但今天破个例'。他破例是因为他喝了酒。等他醒了酒,理性会重新接管大脑。如果不趁他酒意没全散的时候把口头承诺塞进他清醒的日程表,你就白喝了。"
王淮看着她,忽然有一点点发愣。
"你怎么懂这么多?"
"因为这是我自己的研究方法——参与观察,懂不懂?今晚观察的不只是都市夜场,还看了三个小时真实生动的商业互搏现场。顺便帮小淮子拿了份合同。"她眨了眨眼睛,高马尾在车库的灯光下晃了一下
"谢谢你,宋薇薇。"
宋薇薇的高跟鞋踩在滨海中心公馆地下车库的环氧地坪上,发出一串细碎而稳定的回响。代驾小哥已经把路特斯停在了标准车位里,熄火,拔了钥匙,规规矩矩地将钥匙交到她手里。她道了声谢,转头看了一眼靠在电梯间墙壁上的王淮——他正用手背擦着下巴上残留的水迹,深蓝色衬衫的领口湿了一大片,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在海上漂了三天终于靠岸的落水者。
"能自己上楼吗?"
"能。"王淮的声音依然沙哑,但比刚才在洗手间里吐得天昏地暗时已经好了不少。
"我不信。你高二运动会跑完三千米之后也说自己能走,结果在校医室里躺了四十分钟。"宋薇薇把车钥匙塞进他手里,然后按下电梯的上行键,另一只手很自然地扶住了他的手肘。这个动作没有任何暧昧——就是老同学之间那种"我太了解你什么德行所以别跟我逞强"的肢体语言。
电梯门开了。不锈钢镜面墙壁映出两个人并排站着的轮廓。王淮靠在电梯后壁,头微微后仰,闭着眼睛,呼吸节奏正在被跑步呼吸法慢慢校准。
"你刚才在包厢里说的那个——巴西的艺术品出口熏蒸条款——是真的还是临时编的?"王淮闭着眼睛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