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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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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生要蒜头不?”田垄间忽然冒出个老汉,竹篓里紫皮蒜辫编得齐整,“今早刚起的,算你便宜。”

  蒜皮上还粘著新鲜的湿泥,这品相搁城里少说能卖八毛一斤。

  “掌柜的,”道旁窜出个中年妇人,臂弯竹篮里码著水灵灵的香椿芽,“今早现掰的头茬儿,一个角洋您全拿走!”

  李天佑摸出口袋里最后几个大洋,把这些买了下来,看著逐渐围上来的农户们,赶忙藉口拉不了了就蹬车掉头离开。

  暮色浸染永定河滩时,李天佑的三轮车碾过碎石路,车斗装著新收的樱桃的柳条筐在车斗里叮噹作响。快到城门口时,瞥见个熟悉的身影正踩著道旁野蒿往城里赶,正是贺永强。他那件灰布褂子沾满泥点,后腰別著顶破草帽,活像只落单的鵪鶉。

  “永强,”李天佑剎住车问道,“捎你一段?”

  贺永强抹了把额头的汗碱,翻身上车时带起股酒糟味。三轮车吱呀作响,他支棱著两条长腿,膝盖几乎顶到下巴:“今儿去张家湾看我爹娘了。”话音未落突然哽住,手指无意识抠著车斗里乾结的泥块。

  李天佑刚要开口,就听见身后爆豆似的絮叨。原来贺永强本是贺掌柜堂弟的次子,十二岁那年过继时,他躲在柴房抱著亲娘缝的虎头枕哭了一宿。如今每次回村,亲爹总要把珍藏的腊肉切得薄如蝉翼,亲娘纳的千层底布鞋永远合脚,这些细碎的暖意,在小酒馆的算盘声里愈发滚烫。

  “上月我多赊给老王头半斤烧刀子,老头子拿菸袋锅子敲我脑门!”贺永强突然提高嗓门,惊得道旁觅食的麻雀扑稜稜乱飞,“说什么这铺子早晚是你的,现在败家就是挖自己墙角,还整天絮叨你拿了老子的產业,就得孝顺,就得给老子养老送终......”他模仿贺掌柜的沙哑腔调惟妙惟肖,手指在车斗铁皮上划出刺啦声。

  贺永强望著远处美援麵粉的gg牌,忽然压低声音:“等老头子咽气,我就把铺子兑出去。”他比划著名往虚空里抓了把,“听我爹妈的,回村买三十亩旱田,让我亲兄弟帮著打理,过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日子多美啊。”话音刚落,三轮车正碾过一个炮弹坑,顛得他后槽牙磕出脆响。

  李天佑攥紧车把的手沁出汗来。他想起剧中贺永强后来確实变卖家產返乡,却在土改时被划成富农,此刻车斗里这位做著地主梦的年轻人,全然不知自己正往时代的铡刀上撞。归鸦掠过泛紫的天际,羽翼剪碎了贺永强眉飞色舞的憧憬。

  “到了岔路口把我撂下就成。”贺永强突然拍打车斗,“老头子不知道我出城了。”他翻身下车时,裤脚刮掉了车上的"四季鲜"木牌。李天佑弯腰拾起木牌,瞥见对方鞋帮里露出的新袜子,正是贺掌柜上次赶集时给他买的那双。

  看著贺永强离去的背影,李天佑不由感慨,且不说把他过继出去的亲生父母到底有几分真心,这年头做地主老爷,跟四九年入国军也不差什么了。

  回店里把货补齐,留下蔡全无打烊,月色漫过炮局监狱的灰墙时,李天佑蹬著三轮车拐进炮局胡同。车斗里二大坛玉泉春晃得酒香四溢,这是应金海的要求送给监狱里的狱卒们的,坛底特意垫了厚厚的茅草蓆子防撞。

  月光掠过墙头电网,他突然想起牛爷那日在小酒馆的醉话:“炮局监狱新来的那批红匪,骨头硬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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