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谁在定义秩序
雅各布斯的车队下午两点十七分到的。
两辆黑色别克gl8，从指南针科技大厦东侧的地下车库入口滑进去，没走正门。
史文龙站在办公室窗户边。
他一手端着搪瓷杯，另一只手举着手机拍了张照片，对比了一下车牌和车型。
他拨通了张折的号码。
“到了。六个人，没带翻译，从地库进的。”
电话那头张折的声音很淡。“看出什么了？”
“来的时候挺低调。”史文龙嘬了口茶。
“ceo级别的上门谈判走侧门，在美国商界算丢面子的事。他愿意丢这个面子，说明他比我们想的更急。”
张折没有顺着这个话题说下去。
“会议室换了吗？”
赵启明在旁边应了一声。
“换好了。顶层景观会议室。”
顶层是指南针大厦最高区域的整层商务楼面。
景观会议室落地窗朝南，天气好的时候能看到秦岭轮廓。
张折选这间屋子不是为了看风景。
坐在那个位置谈事的人，天然拥有俯视的视角。
空调出风口的冷风持续往下压。
红木长桌表面打过蜡，倒映着天花板上的冷光源。
桌上只有矿泉水和一台投影仪，没有任何多余的陈设。
五分钟后，门禁发出电子提示音。
双开门向两侧敞开。
保罗·雅各布斯大步走进会议室。
五十二岁，个子不高，灰色西装剪裁考究，头发梳得板正。
他身后跟着理查德·沃克、一名首席战略官、亚太区总裁王翔，以及两名提着公文包的高级法务。
清一色的深色定制西装。
皮鞋踩在地毯上发不出半点声音。
高通全球ceo亲自飞到西安，带出的谈判规格已经顶到了天花板。
王翔走在最后。
进门的时候他扫了一眼会议室的布置。
长条桌，指南针这边坐了张折、孙明远、赵启明。
刘洋坐在张折左侧，手里握着钢笔，冷眼看着进来的这批人。
王翔的目光在那张几乎空无一物的桌面上停了两秒。
张折站起来，跟雅各布斯握了手。
“雅各布斯先生，欢迎来西安。”
雅各布斯挤出一个笑。
“叫我保罗就好。张先生比我想象中年轻得多。”
“请坐。”
双方落座。
高通的几个法务代表坐在沃克两侧，坐姿笔挺，下巴微抬。
雅各布斯大马金刀地靠在椅背上。
他将右手搁在扶手上，身后的落地窗外是西安入冬前最后的几丝暖阳。
沃克把一个文件夹放在桌上。
他正要打开，雅各布斯伸手按住了他的动作。
“先不急。”
雅各布斯看向张折。
“今天来不是打官司的。是解决问题的。”
张折喝了一口水。
“那就解决。”
雅各布斯示意首席战略官打开文件。
“这是高通的方案。”雅各布斯刻意放慢了语速。
“第一，维持现有cdma授权框架不变。”
“第二，费率从百分之五点二五调整至百分之四。”
“第三，指南针将四十七项原朗讯专利的授权延长五年。”
他把纸质方案推到桌子正中间。
“百分之四，这是高通给过的最低费率。张先生，我拿出了最大的诚意。”
张折根本没有去翻那份文件。
他看着雅各布斯。
三秒。
“保罗，我问你一件事。”
雅各布斯的手指架在方案边缘，等待下文。
“这份方案，是你来之前给董事会报备了的，还是准备回去再汇报的？”
王翔移开了视线。
沃克低下头盯着桌面。
高通那几个高级法务微抬的下巴也收了回去。
雅各布斯的面部表情保持不变，但回答的时间拉长了整整四秒。
“这是高通总部的正式方案。”
张折把矿泉水瓶盖拧上，推到一边。
“明远。”
孙明远打开面前的文件夹，抽出三页纸。
每一页对应一个条款。
他坐在原位，用读判决书一样匀速的声调念了出来。
“第一条。高通撤销对指南针科技及闪点合作联盟全部十七家厂商的专利诉讼。包括已提交的起诉书和正在走程序的侵权指控。全部撤回。”
雅各布斯的手收回了膝盖上。
“第二条。双方建立交叉授权框架。指南针持有的下一代移动通信核心专利，与高通现有3g专利池进行对等交换。具体比例由双方技术团队评估后确定。”
沃克翻阅文件的动作停顿住了。
在这之前，指南针手里掌握4g专利的消息仅仅是行业传闻。
现在白纸黑字写进了对等谈判的条款里。
“第三条。”孙明远停了半拍。
“自协议签署之日起三年内，高通不得以任何形式向中国市场的移动终端制造商收取超过终端售价百分之一点五的基础专利授权费。”
雅各布斯拿杯子的手顿在半空。
杯子碰回桌面，发出了比平时重一倍的撞击声。
水溅出来几滴，洇湿了那份方案的蓝色封面。
“百分之一点五？”
雅各布斯的音调降了下来。
“张先生，这个数字你是怎么算出来的？”
“frand原则算出来的。”张折语速平缓，“公平、合理、无歧视。”
“百分之五点二五不合理，百分之四也不合理。”
“全球通信标准必要专利的合理费率叠加上限不应超过终端售价的百分之十，高通一家就要拿走一半？你觉得这符合原则吗？”
雅各布斯不再绕弯子。
“这会打穿我们全球的定价体系。欧洲和东南亚的厂商看到中国百分之一点五的先例，会立刻跟进。你在逼我把全球授权费砍掉三分之二。”
“那是你的问题。”
张折拿起桌中间那份高通方案。
他直接翻到最后一页，将其合拢推了回去。
“我只管中国市场。”
雅各布斯没去接那份被退回的文件。
张折在心里数着数，沉默持续了整整十一秒。
“你的三个条件，我一条都没法答应。”雅各布斯终于开口。
“第一条，诉讼是法务独立决策，我没有权力单方面撤回。第二条，你的4g专利还在申请阶段，拿期货来谈交叉授权没有先例。至于第三条，更不可能。”
张折没有答复。
他端起矿泉水瓶，重新拧开喝了一口，再次放回原位。
雅各布斯朝侧面偏了一下头。
沃克立刻打开随身的公文包，取出另一份装订精美的协议书。
他把文件递给雅各布斯。
雅各布斯将这份全新的协议推到长桌中央。
纸张在红木桌面上摩擦出轻微的沙沙声。
“两亿美元。”
雅各布斯双手交叉，手肘撑在座椅两边的扶手上。
“张先生，百分之一点五我做不到。但既然大家都是生意人，高通愿意换一种方式解决。”
“一次性支付两亿美金作为补偿。条件很简单，指南针签署排他性协议，确保那四十七项cdma底层专利继续由高通独占使用。”
两亿美元。
折合人民币超过十五亿。
对一家创立不到三年的中国民营企业来说，这是一笔砸穿认知的现实现金。
高通的几个法务代表重新坐直了身体。
在他们的逻辑里，只要费用足够高昂，谈判桌对面的年轻人一定会重新评估自己的身价。
张折向后靠在椅背上。
他看都没看那份协议，目光越过桌面落在雅各布斯的脸上。
“保罗先生，你飞了十几个小时，就为了送这堆废纸？”
王翔依旧面无表情。
沃克握着笔的手僵在半空。
刘洋把钢笔放在了硬面笔记本上，发出一声脆响。
雅各布斯交叉的双手松开，眉心压紧。
“我不缺这两亿美元。”
张折伸出食指，在红木桌面上点了一下。
“那四十七项专利涉及信道分配和基站越区切换，是cdma网络架构的通信链路底层逻辑。”
“没有它们，你们高通连合规的芯片都造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