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他不是故意的
王淮站在原地,大脑已经开始将"海湾之星""更深的东西""不止一个协议"这些碎片拼进已经写好的中东方案里。他掏出手机给李虹发了一条消息:"查一下恒通和科威特海湾之星之间有没有独家协议之外的其他合作。比如合资、互相参股、或者第三地中转的联合运营。尽量深。"
李虹秒回:"收到。下班前给你初版。"
画面回到昨晚,同一轮弯月高挂在老码头另一头——城东恒通物流公司后面的住宅区。
许峰住在滨海城东那片被本地人称为"老工人新村"的小区里。六层楼的红砖房,外墙没贴瓷砖,楼道里的声控灯有点迟钝,要跺两下脚才亮。这个小区是二十年前恒通物流刚起步时单位分的房子,之后的二十年里许峰赚了钱,给恒通换了新的办公楼,给员工盖了新的宿舍,但自己始终没搬过家。
他老婆走得早,女儿许青青小时候的家长会许峰经常缺席——不是因为不想去,是因为每次都有一票货恰好在那天的某个码头上出了问题。许青青六岁就会自己梳头,七岁学会做饭,十二岁就能独立开家长会。她习惯了等,也习惯了抱怨:抱怨老头的工装夹克永远有股码头柴油味,抱怨老头的手机从来不关机,抱怨老头每次答应陪她看电影都会被一个叫"紧急提柜"的理由放鸽子。
但她从来没抱怨过一件事——她崇拜他。她崇拜他手机里存了不下一千个客户的电话但从来不用通讯录翻找。她崇拜他二十年不穿西装但每一个穿西装的人都不得不在酒桌上认他一声"老许"。她崇拜他的围岛战术、他对科威特协议到期时间的精准掌控、他在航运圈里每一个让人恨不起来的决策。
这种崇拜和抱怨是对半批发的,各占一半,互不抵消,互不妥协。就像许青青自己——一个即将二十三岁的姑娘,身材修长利落,骨架偏小但肢体动作总是先于大脑给出反应。一头乌黑的长发到肩胛骨的位置,从来不拉直也不烫卷,洗完之后自然晾干的弧度刚好够遮住半边眉毛。
五官偏冷,眉眼之间自带三分傲气,但鼻尖有一点俏,冲淡了那股凌厉感。她穿衣服从来不追潮流,但每件单品都经过自己精挑细选——今天是一件黑色的机车夹克配直筒牛仔裤,脚上踩着一双马丁靴,耳垂上两颗银色的耳钉。大学刚毕业,换了好几份工作,目前在一家互联网初创公司做商务拓展,用她自己的话说——"我干的可是正经工作,不像老头那样天天跟一群男人泡码头。"
今晚许峰推门进来的时候,已经是夜里十一点多。他身上没有酒气——和往常一样,他只喝茶。但工装夹克上沾了淡淡的包厢香薰味。许青青正窝在沙发里用ipad看电商平台的数据,听到门响头也不抬:"老头,又去跟王建喝花酒?你还要不要家了?"
许峰换了拖鞋,走到客厅中央。许青青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手里的ipad放在了沙发上——因为她注意到,老头的表情不像平时应酬回来那种疲惫得懒得说话的状态。他的眼神里有光。不是酒后的混沌光,是那种只有遇到值得提起的事时才会亮的专注。
"我终于见到那个小子了。"许峰坐在许青青对面的单人沙发上,端起茶几上那杯不知道什么时候泡好的冷茶喝了一口。许青青一直有个习惯:不管老头几点回来,提前泡好一杯茶晾着,凉的温度刚好能入口,不烫不伤胃。
"哪个小子?"
"远洋启航事业六部的王淮。"
许青青的眉毛弹了一下。她听过这个名字。不是从新闻里——是从老头的饭桌上。前阵子有一次她难得和老头上外面吃面,许峰在筷子挑起面条的空隙中难得提了一嘴当下的市场局势:"老爸最近遇到个有意思的钉子。"
她说谁,老头说名字叫王淮,远洋启航的。当时她问"你说人家是钉子?",老头说"不,他是钉子——我是木板,他钉进来之后我会裂开一条缝,但我不会碎。这人打得很干净,我不讨厌他。"
现在老头嘴里又蹦出了同一个名字。
"值吗?专门去喝酒,就是为了见那个王淮?"
"值。和我想的一样——值得尊重的对手。"许峰靠在沙发背上,眼角的晒痕在客厅吊灯的暖光下显得更深了,但嘴角挂着一个很淡的、难形容的笑,"只是还太稚嫩。需要发育一段时间。"
"老头子你别在这种时候打谜语好不好——什么'和想象一样'?什么'需要发育一段时间'?你是说他还不够打?"
许峰没有回答。他只是又喝了一口冷茶,然后用那种和他平时教许青青做菜时一模一样的语气说:"他昨晚第一次进云海。上洗手间吐了——老马私下跟我说的。但他吐之前,把你王建叔叔手下的全部五个人——包括调度部的那个老马——全认识了。所有人的履历、职业经历、拿手业务,他一条不漏。你爸当年二十六岁的时候?还在远洋启航调度中心给老师傅擦皮鞋。现在的年轻人,真可惜——"他顿了顿,放下茶杯,"可惜我没早十年碰到他。"
许青青沉默了片刻,然后翻了个白眼:"你喝多了还是茶也能喝醉?你抢他货,他抢你货,你们是对头。对头怎么敬来敬去的?你们这个行业的大老爷们是不是都有点毛病?"
许峰站起来,走到女儿面前,用手在她头顶轻轻拍了一下——这个动作许青青从六岁起就熟悉。
"丫头,真正的对手不是恨出来的。是磨出来的。我磨了他一晚上,他也磨了我一晚上。最后你王建叔叔拍了桌子,把你老爸面前的新增货分给了他。换作别人老爹早跳起来——但你猜我怎么想的?"
"怎么想?"
"我想的是——这个王淮,以后他每咬我一口,我就能知道自己哪块肉还不够结实。他说他从小在孤儿院长大,没有爸,吃百家饭。青青,你想——一个人在没有爸爸教他怎么做人的前提下长到二十岁,做到现在这一步,靠的全是他自己。这种人的骨血里,有一个人最原始、最硬的那根脊梁。我在这个行业里见过太多人,老实说,有他硬的不多。"
许青青把ipad从沙发上捡起来,关了屏,手指不安分地敲着ipad的保护壳。许峰以为她要开始怼他了——"你还想给人家当爹不成?",但许青青只是站起来,把茶几上老头喝完剩下的半杯冷茶端进了厨房倒掉,然后从橱柜里翻出一只新的茶包泡上。
"他那个叫什么王淮的——远洋启航事业六部?哪个办公室?"
许峰在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军情观察节目还没结束。
"三十八层。你别去找人家麻烦。他跟你没仇。"
"谁说我要找麻烦了?我就是——好奇。"
许青青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时那副"我能搞定一切"的辣劲儿。好奇,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通常意味着她会在不远的某个时间节点,以一种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方式,出其不意地去实地考察一下那个让她老头反复夸了好几次的年轻人——不管他两人在市场上是对头还是什么奇怪的关系。
第二天早上。
许青青七点就醒了。不是闹钟,是她昨晚睡得不踏实,脑子里一直绕着她爹那句话——"真正的对手不是恨出来的,是磨出来的。"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象着一个二十六岁的年轻人在酒桌上一对五把她爹和王建叔叔手下的人全认完,然后吐了,然后继续喝,然后让王建拍了桌子把六千万的订单塞进商业日程表。
她翻身拿起手机,搜索"远洋启航 事业六部 王淮"。出来的结果里最显眼的是航运行业网的年度人物报道——《王淮:用亚马逊之星撬起南美航线的年轻操盘手》。配图是他在董事会上站着汇报时的抓拍——浅蓝色衬衫,没打领带(那天会后刚好松了),会议室投影仪的光映出他棱角分明的一张侧脸。骨相干净,不是那种磨过下颌角的偶像式好看,是那种在孤儿院操场上跑大的、在黄家厨房做完饭顺手擦了灶台再去复习高数的男人,才有的一种挺括的骨骼感。
许青青把手机翻面扣在床上,过了一会儿又翻回来,把那张照片截了个图。
王淮站在羊汤店门口,掏出了手机,打开微信,翻到那个头像是一幅油画棒简笔小人的联系人。他有好多年没给这个联系人发消息了。上一次大概还是大学入学军训的时侯,宋薇薇发了一条"小淮子你们学校是不是有个食堂的锅包肉特别好吃",他回了句"还行吧",然后对话就沉在了列表里最下面。昨晚加回来之后,聊天记录只有短短几行——那个代驾的确认码、宋薇薇说"明天记得打电话给王建",以及他凌晨回的那句"遵命,已清醒(才怪)"。
现在他发了一条新消息。
"老同学,中午喝了羊汤,我回满血了。"
发完之后他等了一分钟。宋薇薇没秒回——和昨晚那种"你这边刚举杯她就能出现在你身边挡酒"的反应速度不一样。王淮把手机塞回夹克口袋,走向自己停在远处的路特斯。手机震了一下。他拿出来看。
宋薇薇回的。
"回满血?你今天早上照镜子了吗?浮肿,毛细血管扩张,肝脏还在代谢乙醇的第二天半衰期。你喝羊汤只是补充了电解质和热量,不代表能喝咖啡了。今天下午喝白开水。别以为表面上看起来没事了,你的胃现在还是脆的。"
王淮站在路特斯车门前,拿着手机,忍不住笑了一声。他打字回复:"你怎么知道我现在还在浮肿?"
对方秒回:"高中生物课代表,后来辅修了医学选修,人体代谢分析。你当年体育课在操场上跑完一千米的脸色和现在一样。我不用看到你的脸也知道你还在肿。"
"好吧,白开水就白开水。"
"乖。"宋薇薇发了一个"摸头"的表情包——一只简笔画的小猫被另一只手按着脑袋。然后王淮坐进驾驶座,刚系上安全带,手机又震了。
还是宋薇薇。这次没有任何前文铺垫,也不加表情包。
"我把那边的工作辞掉了。没意思。"